余音:下面还要改很多,况且也没什么人看。我贴一个番外,短篇《坐乌篷船来的人》
(2019-10-30 10:35) 
坐乌篷船来的人
一
春深的江南本来已经很和暖了,未曾想这几天却又倒起了春寒。
他讨了一只二道明瓦的乌篷船,把身上最后几张钞票都用掉了,仿佛根本就没想过如何回来这件事。
天色暗沉沉的,晚上就睡在船舱里。同行的人都带了毯子,裹着躺下来,很快就睡熟了。只有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洗得雪青的中山装,整个人晃里晃荡地倚在角落里,瑟缩地捂着肩膀。
船摇到春江市区,已经天亮了。船老大叫醒同行的人。他却整夜没睡,一双深凹的眼睛始终失神地瞪着。别人都吆五喝六地上岸吃茶吃点心去了。他则在船家不耐烦的注视下,拼命挣扎着,慢慢爬起来。
他高大的身子刚佝偻着钻出船舱,船老大后脚就用河水一遍遍泼洗起舱板来。
当1955年这个春天,春江这个城市的戏曲改革已近尾声。春江的文化普及工作做得不错,城里乡下,远远近近都设有阅报栏,这几天的春江日报上就登出了关于戏剧汇演的长篇报道。从北京来进行指导的女干部宋灵漪的名字也出现在长长的领导者名单里。
她的丈夫程师长已经从停战的朝鲜回到了北京。在出席这次汇演后,她回到的那个家将是个新家,据说是个西跨院,有十几缸荷花,东跨院被安排给了她参加革命时的老上级方超同志一家。这真是再美满也没有的事了。
春江市派来全程接待她的同志是个活泼的小伙子,刚从大学毕业。他引她走上江边的一座小山,沐着阴雨行进在蜿蜒的山道上,雨里掺着花香与竹木的清芬。
招待所设在半山腰,是由一个老宅院改建的,天井很宽,水磨方砖的地缝间满缀着碧色。满院的冬青树梢上挂起了上弦月。
这里的服务员都是从附近村子招来的,积极性很高。看,她们正在洗衣服。等会您还将吃上富有春江风味的饭菜。
小伙子兴致勃勃地说。他的声线很好听,是这个年纪男孩子特有的生机勃勃的纯净。
宋灵漪不动声色地望着,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就是春江籍贯出身,她只是在一种迷惘的情绪驱使下,欣赏着这个年轻人身上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
她来得早了,旅馆里空荡荡的。
栀子花来,白兰花!
冬青树后传来久违的江南卖花女甜糯的声音。她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
一切安顿好后,小伙子走了。天气是阴冷的,但宋灵漪素不怕冷。她用了点气力,推开因天气阴湿及长久不开而粘涩住的木制和合窗——后院齐整地栽着两排冬青,遮住了她投向月亮门外的视线。于是她倚窗而立,直听着那卖花女的声音袅袅地沉寂了。
那个人,那个偶尔在午夜时分闯入过她梦境的青春的影子,如今只剩下一具躯壳,就是在这时敲响她的房门的。
走廊的灯是昏黄的,照着重返故里的亡魂。
她已经走过丰富的人生路。她也曾经历过许多坎坷。她也明白一个人在走投无路时,尊严会怎样被剥得一干二净。
但是她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的极致。
良久,她才呆木地给他沏了茶。他也呆木地没有动那杯茶。他已经长久没喝过茶了,甚至是再没用过这种带盖碗的瓷杯。
他千辛万苦地来,只是想在昔日的战友,今日的贵人面前为自己挣个说法。他不是叛徒,更不是汉奸!
她在人生中听到过的最悲凉的消息,都出自他和她的老上级方超之口。
1942年春,在延安,老方告诉她,她被“甄别”了。一度她险些落入绝境。最终有人伸出了手。她得救了。
1946年,又是个春天。她受组织派遣到香港做新闻,接替老方。在离开的前一天,老方突然告诉她,一二九时期春江剧社的付翔已在四年前的12月9日死在日本驻香港宪兵队的屠刀下。原来,在参加抗敌演剧队之前,付翔就加入了军统。因其父一直在南洋行医,很有点名气,当演剧队赴港宣传后,他就秘密留在了香港。
1950年暮春时节,她从香港来到北京。老方又告诉她,楚宁是叛徒。
证据是再鲜明不过的了:抗战时期,地下交通站春江羽野药店从来都只与交通员楚宁一人保持单线联系,就连那条出卖了楚宁的大鱼都不知晓这个交通站的存在。可是,楚宁被捕后,药店经理小郭夫妇也很快被捕惨死了。
更令楚宁百口莫辩的是,他居然被放了。虽然被放出来时已不成人形。后来身体也一直没好过。
他很惨——宋灵漪还记得老方痛楚的叹息——直到真正见了面,她才理解到,他是怎么个惨法。
可我们又该怎么帮助他呢?老方继而反问着。他没被抓起来就是万幸了。旁边,老方的爱人王大姐流下辛酸的泪。
他们从此再没谈到过楚宁。
而他居然又从那时撑到了现在——有一根竿子竖在这个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他居然又根据在路边报栏偶然看到的消息,千方百计地寻到了她这里。
他只想挣个说法。他没有其它的妄念。从来就没有。他只想有人能大发慈悲,伸出一只手,把在污浊的漩涡里挣扎得太久的自己拉出来。因为他从来就是个清白透明的灵魂。
他是靠什么生活的呢?听老方说,他的父母在抗战中都随校内迁重庆,死在大轰炸中了。他还有个哥哥,但彼此从无联系。他哥哥是经济不宽裕,还是怕受到政治的连累呢?老方没有说,大概楚宁就没有说。否则以老方絮絮叨叨的脾性,他是会讲,会感叹的。
老方只说楚宁似乎是借住在春江郊外的农户那里。楚鸿儒夫妇当年随校内迁时,曾千方百计留了些首饰,存于春江一远房亲戚处,为的就是给正在上海投身抗敌宣传的小儿子留条后路。那亲戚也真好,没有私吞。楚宁就靠着父母最后殚精竭虑吐出来的这点血肉勉强活着。他基本上不进城,那次来春江市区见老方时也坐了乌篷船,又搭了三轮车,还特意在商店买了件中山装,让自己看起来起码不那么吓人。虽然那衣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老方送他走的时候给了他点钱,还给他叫了辆三轮车。
又是几年过去了。他现在靠什么生活?宋灵漪只看见那中山装已打了许多补丁。他不断咳嗽。他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每天都会吐血。他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情切切,切情情忐忑,叹连连,连叹是叹凄凉……路迢迢,云程千里隔,白茫茫,望不到旧家乡。”
远远近近的,招待所的收音机里传出苏州评弹宛转的歌声,似乎整个世界都在津津有味地倾听着。
你不要怕,宋灵漪。我不是鬼,我是人。我一天天的熬,数着日脚,过了一年又一年。只要眼前有一根稻草,我都没放弃过。我只求找回清白,我只要清白。拉我一把吧,宋……同志。求你!求求你!
一张被揉皱的,散发着古怪中药味的纸递在她眼皮下面。肮脏发黄,字迹密密麻麻。她没有看,因为他已在她面前熟练地背诵起上面的内容来。这里顿时流淌着一条含混不清、麻木不仁的河,连音节、顿号都缺失殆尽了。如此摧枯拉朽的悲惨,若换了个人诉说,将会是怎样的泪下滂沱呢?可这脊背佝偻的老男人,他只是两眼望天,缓缓地咕噜着,没有泪痕,更不见音调起伏。他只是站在岸边,遥指着挣扎在狂暴漩涡里的那个自己,淡淡勾勒出一条具体的湮灭历程,一张山崩地陷中的解剖图。痛苦积得太多,压得太深,反要藏起来。只能藏起来。却终还有不甘,如灰烬里的小火星,惯性地,蝇营狗苟地闪着,闪在卑微的无望里。
对面站着的已不是一个人,这只是一个破碎了还尽力要凑聚起来的灵魂。
只有那双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竟依然净透如斯。时间对它没有影响,在一切都被连骨头带肉地吞噬后。但那终已是属于精神病人的罢。她捂住额,痛楚万分。
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悲惨,还能保持正常,那就不正常了。
而正常人对待不正常者的冷漠,甚至迫害,往往是令人发指的。
尽管,20年前他曾救过她的命。即使——他可能还是一个圣人。
我没有说,真的没有告密!看,这舌头……一入狱就咬,咬断了!他张大嘴,发出呜呜的,类似笼中困兽般不甘心的叫声,她却只见一排黑黑的洞。那些牙齿呢,曾经雪白齐整的牙齿,都去了哪里?
难道经过了这么些年,你还不知道世事是没道理可讲的么?楚宁……我和老方是站在岸上。可我们无能为力。因那两个人确是死了,死了!
栀子花来,白兰花!收音机不知何时被关掉了,冬青树外淅淅沥沥地传来甜糯的笑语。不远处的轩窗下,服务员正抬着马桶向墙角去。她们不加掩饰地向这个方向,向这个不像人的人投来既好奇又避之唯恐不及的矛盾目光。花朵氤氲的静香里,混合了排泄物浓烈的逸臭。一阵晚风吹过木制和合窗,她看到一片片白色花瓣溶在青淡的灰霭里,漫天飞舞。
这回是真正的破碎了,一点希望的渣都没留,遑论体面与尊严。月亮门外,茂密无边的竹林箭一般竖着,有如一种永远被噩运捅着不得安生的人生。
这次他是真正的走了。他再也不会来纠缠这些故人了。很久了,屋里仍飘着淡淡的汗酸。
她的心居然没有起什么涟漪。她的心是真的硬了。
她居然镇定下来,开始有所选择地回想过去了——她的心是真的硬了。
二
过去,是的,整整二十年前。在那遥远的过去,正是站在岸上的他,拯救了落在水里的她。还记得那日的天色也是积阴的,难道她不是最应能体会在漩涡下面挣扎,绝望到极点时渴盼着被拉上一把的冰火交织的滋味么?
她拉风箱般拼命喘息着,指尖无助地探出水面,倏尔触及一缕厚实的温暖,立刻牢牢抓住了。长了这么大,她头一次掂清楚温暖的密度。然后她的眼前扯起一片朦胧的蓝光,氤氲地润开,美得毫不真实,有如好莱坞片子即将开映前的光景。对方的睫毛触着自己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如清泉,不染尘埃,温暖的小狗似的气息喷在她冻僵的脸颊上。她,得救了。
自此,对异性干净的眼睛,凭本能,她始终怀抱一种松弛的信任感。
后来宋灵漪也想过,自己是否真爱楚宁。在两年后奔赴延安的前夜,她在窗边久久立着。细雨打在院子里的梧桐叶上,浇灭了着火的空气。
随后就是人隔千里,鸿雁无凭。解放后,老方告诉宋灵漪,楚宁是叛徒。
那日落水后,宋灵漪住了几天医院,随即被接回家疗养了一阵子。在把她送入医院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消失了。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一夜风雪过后,校园里忽然四处贴起为东北义勇军举行募捐义演的海报来。
星期日城里有义演呢,为义勇军!什么,怕有政治色彩?可一个人起码要爱自己的祖国不是……
这个周末,自清早起天气就湿漉漉的。宋灵漪进了春江市区。
演出地是一个教会中学。校工听见敲门声,徐徐打开黑漆大门。
一径顺着光秃秃的柳堤而行,穿廊度院,老远就看到前面静悄悄的甬道上站了个身量不高的男人。他一手执烟,另一只手插在裤袋中,两眼向天。
那男人迎着她走来了。灵漪昂首瞪大小鹿般的眼睛,同时闻到强烈的烟味。男人站在那里意味深长地打量她,笑容温和诚敬。
灵漪大方地点头:请问从哪里进去?
绕过那片竹子。你是哪个学校的?
男人很感兴趣的样子。
春江大学。
洒然有清致。一看就知道。
男人把烟头扔在脚边,旧皮鞋在上面碾了几下。灵漪瞪着那烟头。
我姓方,请就叫我老方好了。
男人亲切地道。
灵漪什么也不说,往前走了。老方茫然地跟从,还想聊些什么,前面一排冬青树后忽然闪出个面貌娴雅的女人来。这个女子微微一笑,空气里飞着的冬雪就立刻化为了春风。
她和煦地笑着,请陌生的女孩子称年龄稍长的自己为王大姐,随即轻易就打发掉了老方,让他留在原地等待其他观众。接下来,她的脸上洋溢着亲热,挽着灵漪,嘻嘻哈哈地向前去了。
二人绕过竹林,转角处现出个不大的厅堂,里面搭起了精巧的台子,下面摆着几排座椅。好清冷。由此可见老方们的抗战宣传之路真是筚路蓝缕。
头排全空着。王大姐拉着女大学生就走过去。
一个戴女性假发,很清俊的男子就在这个时候从台上走了过去。
付翔!
王大姐立即攫住他。青年向下一望,扯下假发,跳下台来。
原来这日要上演的话剧《回春之曲》,是田汉先生以一二八抗战为背景创作的新戏。因剧社未能招到女演员,不得已才安排下一个春江大学戏剧系的新生来反串女主角——南洋少女梅娘。
付翔——南洋华侨。
王大姐介绍,旋即转过头眨眨眼睛,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小伙子,你今后大概不必再受这份洋罪了。让我们共同诚邀美丽的宋灵漪同学来担任黎明剧社永远的女主角。
灵漪不自然地扭扭身子,眼睛眨了好几下。付翔向她微微倾身,笑着说了句什么。
怎么你认得宋小姐?
王大姐上上下下地打量付翔。
认得。在校园中见过几面。
付翔满脸认真。
哦!
王大姐又笑了,那就快去准备吧。
付翔向灵漪点点头,这才转身上台,可又忙忙地从侧面走下去了。
渐渐的,观众一个个的进了厅堂。王大姐过去一一打着招呼。灯光渐暗。台角放着个小小的玻璃箱。灵漪把手放进布包,轻轻抚摸动身时放进的红宝石戒指。那是母亲的遗物。
在开场前老方也进来了。他行至前排,很自然地拣灵漪左边坐下了。
那是王大姐的座位。
灵漪悄声道。
没有关系。
椅子渐渐坐满,悠扬的《梅娘曲》响彻厅堂。老方仍在和灵漪喁喁说着什么。
冲向前去呵,向前进!
当大幕徐徐落下的时候,满堂沸腾,热烈的掌声温暖了寒冷的厅堂。灵漪和其他观众一样起立有规律地鼓掌,把手都拍红了。同样激动的演员们一次次掀开帘幕,向台下深鞠躬。一个穿着竹布棉袍高大的男孩子从后台默默走上来,将募捐箱搬到台中央。一束灯光不经意地打在他脸上。
灵漪。她忽然告诉自己,你的救命恩人就在这里。
三
那些如雨后春笋般贴满了春江大学紫铜圆顶的西式楼宇,终又被雪打风吹去的海报,全是楚宁蒙着被子,在油灯下一笔笔绘就的。
大半年以前,楚宅还安在北平宣南半幢种着十几缸荷花的跨院里。楚宁的父亲楚鸿儒长期在北平城里的几所大学轮流教钟点课,然后他的两个大些的儿子前后脚进了西郊的大学,都学工。1935年紫燕南归之时,楚鸿儒意外地接到了春江大学国文系的一纸教授聘书。他思虑良久,遂将房子卖了,举家南下,是个连根拔起的意思。
楚宁是到那时才明白古诗词里的“北雁南鸿”是个什么意思了。
他从小有点懵懵懂懂的,就是痴爱这些历史呀文学什么的,可楚鸿儒却非逼他像两个哥哥那样去学工不可。春江大学工学院是新创办的,很聘了些留过洋的博士当教授,楚鸿儒思来想去,只怕儿子考不上。不想这年夏天的工学院入学考试,主政的却是位于国学颇有心得的老先生。此公主张国文乃一切学科之根基,故出的部分试题是对对子和写政论。这可难不倒楚宁,于是他竟糊里糊涂地高中了。楚鸿儒乐得合不拢嘴,暑假里特携楚宁游了趟上海,还遂儿子心愿买了套商务印书馆精装的《世界通史》以示奖励。
在抗战前的教会大学,普遍盛行着一种针对新男生的残酷把戏,名唤“toss”, 是个飞越大洋传过来的玩意儿。译名更是传神——拖尸。凡倔强不服管教及性喜追逐女同学的新男生,在入学之际都免不得会被老男生乘机狠整上一场。老生既是熬出头的猫,那么约定俗成,新生就只能做被玩弄的鼠喽。这个把戏年复一年,岁岁无改。
于是就在1935年这个秋季的入学当口,尚未及拜会师长,认识同学,楚宁就收获了一纸神秘通知——晚上七点到体育馆集合。他因二位哥哥在北平读的就是美国人资助过的大学,颇猜得出对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大家过来。
体育馆紧闭着紫铜大门。新生们站在外面,个个都是迷登登的样子。楚宁笑嘻嘻地召唤大伙拢成一圈,头凑着头,神秘地嘀咕了一阵。
给我跪!
楚宁打头踏入大门,果不出其然,脚未落稳,腿窝就狠挨了一下子,旁边冒出许多嘿然的狞笑,像丛生的魔鬼。
就不!
因自幼学过几招大雁气功,这会儿楚宁真气下行,大吼一声,依旧站得笔直。
这小子不服软!
威风惯了的猫们竟是头次遇到这样难调教的鼠,索性一拥而上,抓住他的四肢就往泳池丢去。
楚宁和他们扭打着,不忘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哨,后面的新生全气汹汹扑来投入激烈的搏斗。到底新生听话,来得齐整,在人数上就占了优。那个清俊的戏剧系南洋生,臂力尤其不小。结果老生们反通通被扔进泳池去,做了回落汤鸡。
楚宁见几个老生直在那儿扑腾挣扎,赶忙跳下水去,把他们一一捞将上来。
随即他把湿漉漉的外衣一脱,扔在身后,朗声大笑。
新生的笑声充满了偌大的体育馆,碰撞出悠远的回音。
新生反“拖尸”,春江第一遭。
到后来,就连老师间也在传播这件趣闻。而课余醉心于拍曲觞咏的楚鸿儒却丝毫不感兴趣这些小孩家的淘气,故永不知领导者竟就是他这个莽撞单纯的小儿子。
这场“斗争”下来,楚宁不期然成了个“名人”。
不久之后,在一个异常幽静的午后,图书馆通亮的落地南窗挽起了半边长长的白丝帘,掩着窄窄的台子上绿因因的文竹。樟木案上,《资治通鉴》卷着,搁在物理习题册旁边。阳光打在楚宁毛茸茸的黑发上。那穿竹布旗袍的矮小身影就是在这时闯入进来,挡住阳光的。楚宁抬起惊异的眼睛,看见一个女人温和沉着的微笑。
我姓王,历史系旁听生。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纸类似证明的东西,放在桌上。
刚刚来到这个盛产公子哥与娇小姐的象牙塔,就听说了你的大名。现在,黎明剧社正为东北义勇军筹备一场募捐义演,可群众还没被发动起来,人少势微。你既有反拖尸的精彩表现,必有不凡心志。怎么样?有这个热心来为国家民族做点实事吗?
女人真是一见如故的,抛却了一切必要与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她炯炯地盯住楚宁,又不经意地瞥瞥桌上的习题册,嘴角微微翘起。
楚宁把册子合起来,接着她的话音说:为义勇军义演?好,我干。
王大姐深黑的眼睛在阳光中闪着灿烂的光芒。
天气越来越冷了,冬青树的叶子却永远碧绿。年轻的楚宁就这样一手包办了整个剧社的后台。
《回春之曲》的首演是如此成功。在盛邀下灵漪加入了剧社,司梅娘之职。付翔回归本色,出演回国参加抗战的男主角——南洋青年维汉。尔后,经王大姐宛转授意,灵漪又求父亲出面作保,请校方借予剧社一间空房作排练厅。这日下午无课,几个成员一商量,提着水桶、粉刷,整饬屋子去了。
此际正趋一年中最冷的时节。灵漪却素不畏寒,故只将长辫盘头,蒙以手绘梵高向日葵图案的丝质方巾。干着干着,索性将大衣也脱了,在月白旗袍外套了件藕荷色夹腰马甲。老方随侍在侧。
嗨,活像在演戏!这些不知轻重的少爷小姐呵!
王大姐一股气堵在心里,又不敢出声。
楚宁吭哧哧刷完半面墙,一转身,和来拿簸箕的灵漪对了个正着。啊!两人都莫名的有些尴尬,同时扭过头去。
嘿,楚宁!把腻子递上来。
梯子上,付翔在向下张手。
转眼间稀薄的阳光漫入了很浅的黑暗,有人开了电灯。
一二三,唱!哥哥,不要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你曾坐在我们家的窗口,唱着那动人的歌谣……
王大姐手腕翻飞,悠扬动听的《梅娘曲》从青年们银铃般的歌喉里齐整地淌出来。
再会了,南洋!你风正长,海正绿……
付翔拍拍手上身上的白灰,拣个角落坐下,独哼着戏中另一支插曲。唱着唱着,他心里平添了几许怊怅。没有人理会他,他像个老头子似的慢慢退到门口去,眼睛里的阴郁在即将逝去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讲的故事……
他嘴唇翕动,用英文背着《麦克白》。
你到底是什么呢。他阴沉地对自己说,无论披着怎样的外衣,下面依旧是个戏子罢了。
四
十二月九日这天,北平学生举行了盛大的游行示威。在春江,圣诞和新年期间却要加演《回春之曲》。是的,盛大庄严的节日即将来临。这里那里,到处飘起了洁白细小的雪花。
老方挥舞报纸闯进排练厅,身上的寒气霎时冻结了温暖。这是个闯荡南北,已活过几辈子的神秘男人。他第一个嗅出了还很遥远,却能扭转乾坤的气息。
我们也要有所作为。
放下报纸,老方意气风发地对着周围一圈年轻的脸孔说。
那我退出。
付翔突然举手打破沉寂。他昂起头。我只想演戏。
楚宁低下头,卷着英文的《物理学》。
那么你呢?
付翔转头问灵漪。
灵漪不语。
啊,我忘了,你是天生的叛逆者。
付翔笑着。下午有《戏剧通史》,现在还赶得上听半节。
排练室骤然显得空落落的。
灵漪啊。
永勤亲切地揽住姑娘的肩膀,你能动员女生楼的小姐们来参加游行么?
团结起来,一致抗日!反对不抵抗政策!坚决响应北平同学!
一周后,在纷纷撒落的雨夹雪中,一支不大的队伍呐喊着向江水进发,一路吸引目光无数。
这些学生到底想干啥?
队伍穿过一条仅可容人的曲巷。米店伙计正忙着卸排门,旁边是家鞋帽铺,老板娘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在菜担前挑挑拣拣。听到呼声,他们无不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兴味浓郁。
啊,警察!
前面忽有市民高喊。一队军警瞬间如风卷残云冲散人墙。
我们快跑吧。有人跑掉了,有人上去理论。
灵漪岿然不动。真真岂有此理!
论着论着突然双方大打出手。市民早逃之夭夭。
见一军警揪着王大姐的头发向外拖,老方疾冲上前猛砸一拳。另一军警手中的大棒劈头盖脸向他罩下来。灵漪未加思索,扑过去用力将老方推开。呼哨声中,她和老方一起跌倒,不远处楚宁正焦头烂额,救这个拉那个,急得直喊: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听见唤声,他奔过去,大棒已急舞而下,他躲避不及,干脆一翻身护在了他们背上。
——几十年后,当王大姐与老方的独子方胜利赴美留学之际,出了大力的宋灵漪到机场送行。登机前,年轻人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当年您为什么会选择留下,而不是出洋留学?
我们这代知识分子,多是被救亡激情裹挟的爱国者。之所以对那个理想有如此真诚强烈的向往,就是因为看到资本主义危机四伏,解决不了迫在眉睫的国难和社会公平问题。
沉思良久,宋灵漪如是答道。
其实早在那一年的岁末严冬,当军警团团包围春江大学,搜捕“激进分子”时,在教堂似的华丽女生楼下,他们就向这群大小姐提出过类似的问题:住着小洋房,顿顿吃米饭,为啥还要去闹事?
虑及大学地位和“大小姐”们的特殊身份,军警很客气,只盘查一番就走掉了,可多数人还是吓坏了。
叮铃一声,房门被推开了,翩翩掠进的灵漪像只孔雀般昂着头。
哟,去哪儿了?
等在女生宿舍的王大姐回过头,眼光像机关枪,上下左右齐扫过去。瞧瞧,多么漂亮的人儿哟!
灵漪自向落地长镜而去,对着镜中人一笑。她似乎没听见刚才的问话,只把脱下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再顺手拿起梳妆台上镶嵌玳瑁的小玉梳,慢条斯理地整起被吹乱的刘海来。
我想去看楚先生。
灵漪望着镜子。
你是该去。
王大姐哈哈一笑,站起来。他,已经救过你两次命了。
五
冬去春来,在春江大学,人事多有变化。付翔突然退学,回了南洋。在动身那日,他持一束腊梅来到女生楼,是为了向宋灵漪告别。梅花是一色的暗红,滴下新鲜的露珠。
我的终极目标是百老汇。
最后他说。
无论如何我们的距离将越拉越远。
灵漪把脸全埋在暗红里,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穿白大衣的背影转出月亮门,直到她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随后,楚宁也转去了国文系。剧社占用了做实验和习题的时间,而他又远非理工天才。楚鸿儒大为光火,楚宁一度以为爸爸要和自己断绝父子关系了,看,他的脾气是多么地坏!但父母对孩子的爱,远比他看到的要多得多。
江南的美丽春天就是这样子过去了。在莲叶初生的季节,上海一个刊物《民族魂》寄来一封信。信是主编江漓亲自写的,那是个有名的老报人。他称赞楚宁稚拙却藏不住热情的文笔,盛邀这个“真正的青年”来做《民族魂》撰稿人。
听到这个消息,老方倒比楚宁更激动。
记着,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富于深意地鼓励初出茅庐,信心不足的年轻人。
接下去的一年里,楚宁在《民族魂》上发表了十几篇报道,还应江漓之邀去过上海。
在卢沟桥的炮声传来的那天晚上,楚宁做了个奇怪的梦:这次他走进了宣南的旧宅院。绕过绿萝缠绵的垂花门,灼热的阳光照出青年寂寥的影子。他穿廊下阶,直走进院子深处。啊,入夏了,南房的后窗已糊上碧绿的冷布,还是崭新的样子。母亲呢,就在院子里艳红的芍药花后面坐着。看到心爱的小儿子,老人搁下正精心绣着的鸳鸯戏水枕套,从白铜镜架边投过一个慈祥的笑。
楚宁一口气跑到墙根上,一枝莹白,俏皮地在面前晃。
怎么,丁香花还在开放?
他诧异地问出声来,随即醒了。
黑暗里楚宁泪流满面。他要把北平在心底印得更鲜明些,直到生命的终了。
到了八月,上海也打起来了。乱离之象在春江亦愈演愈烈。人们怎能抛舍这片洞天福地!小城青年焦心、愤懑、流离、避难,逐渐走上不同路途。
黎明剧社已做鸟雀散。一连几日,楚宁都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烧东西。忽然间老方推门而进,后面跟着个气喘吁吁,短打扮的中年人。
老杨?
被烟火呛得咳嗽着的楚宁抬起头来。
小少爷,快回去吧,出大事了!
楚宁脚不沾地,直奔上山,转过栽满竹子的月亮门,一口气冲进敞开的黑漆大门里。
这里那里,四处散落着捆扎结实的竹箱。其中一些为楚鸿儒潜心收集的碑帖孤本。它们都将如刚有起色的中国经济一样,毁于侵略者的战火。
竹席床上,半边绿纱帐里,横着老妇人微微耸动肩膀的背影。手持毛巾站在床前的楚鸿儒缓缓回过身来,像老了十岁。
前些日子,平津线通了车,许多北平师生遂悄然南下。楚宁的两个哥哥也在其中。却不料二哥在火车上突遭盘查……
死了,日本宪兵队!
楚鸿儒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小宁子,随我到花园来。
后花园里,古老的栀子树枝繁叶茂,扶苏的翠叶飘出洗神的清香,这是它一年中最浓烈的气息。
楚鸿儒自往绿水边的竹椅上坐了。
不提防——余年值乱离。
他轻声哼着平日唱拍的昆曲。后半句突然高亢入云。
楚宁在假山边捡块石头,默默坐下去,突然听见父亲在问,什么时候去上海?
江漓已点了名,让他速去采访淞沪战事,他还在发愁该怎么对父母说。
爸爸,这时候我怎能离开?
他的泪又流出来了。
要去。
楚鸿儒一字一顿。侵略者夺去了我一个儿子,我要为打败他们献出另一个儿子。
楚宁伏在父亲脚前,半个字都说不出。楚鸿儒抚摸他黑亮的头发。
小宁子,小宁子!
抚摸变成了搓揉,要揉进心尖里去。
爸爸你放心。
楚宁抹去泪,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我是绝不会轻易死掉的!
屋内传来母亲嘶哑的说话声,楚宁起身进屋。楚鸿儒缓缓站起,依在月亮门边茫然四望,最后轻轻伸出一只手去,似要去触摸那无边的箭一般戳着的竹林。
六
老方一行到达上海的那天,正好是这年最酷热的一天。下了轮船,连中饭都没顾上吃,老方、王大姐就带着宋灵漪按先前得到的地址去抗敌演剧队报到去了。楚宁迈开大步向位于虹口的《民族魂》周刊社赶去。
一年间,楚宁已先后来过这里几回,但此次一踏进弄堂就愣了。这里那里,一堆堆的难民或坐或卧,天空交叉的架子上搭满了衣服、尿布。还有报童和小贩在奔来跑去,报童边跑边挥舞报纸,高声报告着最新的战况。
一个中学生宣传队扬声唱着救亡歌曲,从大路踏进这条弄堂来了。楚宁这时已站在了熟悉的石库门房子的台阶外面。他到底还不放心,仔细地去看墙上的门牌。然后他点点头,刚抬起脚,就听到一阵激昂的口号,原来那群学生已开始向难民做演讲了。他握握拳头,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听听,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灼热的阳光下,他望着一辆黄包车在弄堂口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弯,生生地煞在那里。没等车停稳,一个头戴巴拿马草帽,穿花格子衬衫的青年就跳下座位,脚不沾地直冲过来。
付翔!
两个人同时向对方奔跑,很快就来了个拥抱,然后互相捶着肩膀。
你怎么到上海来了?
付翔先开的口,而且是一叠声的。不等楚宁回答,又把他拽到屋檐下。一群鸽子在他们眼前齐刷刷地飞了过去。
我也正想问你这个问题呢。怎么,你抽烟了?
付翔收敛了笑容,随手要把指间的烟扔掉,忽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干瘪的烟盒,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放进去,再将烟盒揣入怀中,这才抬头一笑。
楚宁站得笔直,耐心等待他的回答。
去年春天,我回到雅加达不久,爹地就命我继承诊所。我不干。爹地又命我与一位橡胶商千金结亲,我也不干。我们两父子是彻底吵翻了。后来呢,在一瞬间爹地把死疙瘩全解开了。华人在印尼是受歧视的,亚洲又面临战争风云,他唯一的儿子呢,又偏偏错生了一根筋。他叹着气,把诊所变卖,干脆携全家去了美国。那里是永久的保险箱。我也天真地以为,终于能实现辉煌的百老汇之梦了。呵呵。
楚宁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蒙了迷茫。付翔,这个自反拖尸时就结下友情的朋友,他的面部线条似乎发生了某些细微的变化。昔日的柔软化作冷硬,而尖削又变得圆润。
那你为何又跑来上海呢?
为什么?
付翔耸肩一笑,连我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我的梦立刻碎了,楚宁。同是有色人种,华人的地位比黑人还不如。百老汇?那里是根本没有我一席之地的。
付翔的眼睛在刺烈的阳光下眨了眨,嘴角跳动。接下去他却朝天吹了声口哨。
我总是念念不忘小小的黎明剧社,忘不了宝贵的舞台生涯,忘不了那些当时觉得远不够理想的日子。我这个永远得不到的傻瓜啊!还记得《回春之曲》的男主角,南洋青年维汉么?原来,他就是我。重归南洋,又流离美国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国破方知人种贱”,方知身后有个祖国是何其可贵。虽然,这祖国是萎靡、落后的!我真不是聪明人呢。从来就不是吧。
付翔......
楚宁刚开口,又被对方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付翔胸脯起伏,奔出屋檐,挥舞手臂,任炽烈的阳光烤晒着自己。在他面前,是一个充满血与火,四下里挂着尿布的大舞台。
所以,我回来了。与众多抱着拳拳赤子心的青年坐着同一条大船,渡过辽阔的红河,朝着太阳升起的故土回来了。
那么你找到要做的事情了吗?
楚宁的热血已涌上了头顶。他激动地跳过去,握住付翔的手。
我——已参加了抗敌演剧队。
哦?
真的想演戏啊。
付翔喃喃,眼光温柔。我是个天生的戏子啊。
从此你可以尽情地演了!付翔,知道么.......
明天,我就要启程了。
付翔摆摆手,自顾自说下去。也许,去前线,也许.......去天堂。
付翔满不在乎地微笑。他突然握紧楚宁的手:楚宁,我最尊敬的朋友,我最纯洁的朋友!很可能今世我们再不能相见了。
楚宁一愣。的确,演剧队将在烽烟中辗转。不过毕竟还不是真刀真枪上战场。老方他们不是也参加了演剧队么?付翔如此感伤,还是出自剧人特有的文艺气质吧。
这样子就很好!
一滴泪在付翔眼角凝结,他用指腹轻轻拭去,脸上绽放灿烂的笑。在炮火中,我们这些热血青年,终将为国两地捐躯。这岂非最伟大也最壮美的戏剧么!
付翔使劲摇摇楚宁的手以示告别,随后将巴拿马草帽取下,一把扣在楚宁头上,转身登上黄包车,踏着脚板连声催促:快走罢!快走!快,快!
在眩目的阳光中车子绕过弄堂口,如一滴水,消失在灼人的空气里……
我还来不及告诉他宋灵漪也进了演剧队呢,他却说明天就要出发了。
楚宁的眼睛湿了。那么他们就没被编在同一个队伍里?
楚宁把草帽从头上摘下来,久久摩挲着有些刺手的,繁复的花边。
上海从没有像今年这样热过。从天象上讲必有兵戈之事。——果然!
说这话的,是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男人。当楚宁走进石库门房子时,他正低声咳嗽着,慢吞吞地从堆满杂物的窄楼梯上走下来,脸上挂着十分古怪的神气。
楚宁认出来,这是一位上海滩小有名气的撰稿人,在《民族魂》和其他几家刊物都辟有专栏。
郑凡先生。
楚宁唤。
郑凡立刻眯起眼睛,像抄起了一把笤帚,在瞬间就把所有表情一扫而光。外面耀眼的阳光模糊地勾勒出门口青春的轮廓。一顶草帽被热风吹得微微飘动。
从前,在江漓的办公室,郑凡是见过这个新闻界的后起之秀的,也读过他发表在《民族魂》上的那些文章。在一番客气的寒暄后,忽然郑凡热情地提出要带楚宁上三楼去见江主编。
当心脚底下,小伙子。
郑凡微微笑着,打量楚宁。你有点心不在焉。
谢谢你郑先生。你也当心啊。
郑凡笑了。还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不过我每天爬上爬下,早习惯了。
楚宁专心致志,埋头爬着,听到脚下的人在好奇地发问。
我记得你是春江大学的学生吧。是江主编让你来的?
是的。
想做职业报人?
嗯。
那么连文凭也不要了?
嗯。
楚宁的脚终于踏上了二楼楼面。
这么险象横生的路,你是一人走的么?
郑凡是请也请不去,继续陪他向上攀登。
不——还有几个朋友。
楚宁应付地作答。
噢。他们也来采访战事?
不,他们.....想搞文艺救亡。
是这样?
在一问一答中,鸽子笼似的三楼终于像海平面似的浮现出来了。这里比下面更闷热。短小的走廊上乱七八糟的让人无处下脚。
郑凡微笑着,推开主编室的门。请进。江主编等着您呢。
青天白日旗依旧在上海的天空飘扬。准确地说,是在四行仓库上方飘扬。
跳下一辆吉普车后,笔直地站在公共租界与前线接壤地带迎接市民各界慰劳团与记者们的,是一个刚到而立之年的上尉参谋。
站在人堆里的楚宁立刻认出了这个东北军人。
九一八是我终生之耻。我只盼这腔热血能够洒在雪耻的战场上——他一辈子都记得杨嘉这句话。
这是一个文人和一个军人在生死线上、炮火声里的重逢。楚宁跳将起来,杨嘉显然也毫不抑制重见故人的兴奋。郑凡抱着双臂微笑。杨嘉随后也跟他使劲握了握手。
还未散去的硝烟又开始弥漫了。几辆吉普就在此起彼伏的枪炮声里缓缓地向前行进。杨嘉坐在副驾驶座上,接过郑凡抛来的香烟。郑凡划着一根火柴,先俯身过去给他点燃了,再凑到自己嘴边。在微弱的火光里,他青白的瘦脸亮了一下。
楚宁,去年你写了篇好文章。
杨嘉侧过头。你把我们这些丘八的心里话都掏出来了。
不过呢,也惹了些故事。
楚宁坦言,没给你添麻烦吧?
杨嘉笑笑,不作声。
怎能不惹麻烦?这年头,不惹麻烦的文章还是好文章吗?
郑凡感慨。
现在一切全都过去了,我们只想着与日本人决一死战。
杨嘉道。
杨先生,我想在你手下做个丘八。
楚宁紧盯着前面吞云吐雾的背影。他感到郑凡的胳膊动了动。
小楚,别冲动。
郑凡笑着扔掉烟头,到时候江主编向我要人,你可不能让我作瘪。
你就说我留下当兵了。当然这期文章我还是要写的。
楚宁认真地说。半晌他又低声道,我要为二哥报仇。还有,无数死难的同胞。
杨嘉回过身,瞧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打仗有我们。你是大学生,应该做更重要的事。
什么是更重要的事?
楚宁睁大眼睛。在这个时候他的神情表现出一种十分庄严的人生态度。
如果在保家卫国上还分个三六九等,那么谁还肯流血牺牲呢?他不解地摇着头。
的确,他一直都弄不懂这个社会,弄不懂人人都了解并且从权的规则。
而他自己也因为说得激动,剧烈咳嗽起来了。
最终楚宁还是没能留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这个他为自己设计的男儿归宿,他永远没有能够得到。
理想主义者真正的命运注定比实际的人更没色彩。
从修罗场回到凡间的他,做的第一件事竟是在郑凡的强拉下,到充满福尔马林味道的医院做透视。
肺结核?
那个满脸疲惫的中年医生,白大褂的前襟溅满了来自前线的鲜血。他收起听诊器,一圈一圈慢慢地卷着。楚宁怔怔地盯着,他的心也被卷进去了。
现在是一期,还不算太严重。
大夫没有多看这张年轻面庞上的恐惧与绝望。他看得太多了,他拒绝再接受,否则他会疯。
一会有护士来给你打针。
大夫出去了。他很忙,凄凉的忙。每一秒都有无数生命在不甘地离去,可他无力挽救。屋里这个年轻人还是幸运的。
想当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郑凡坐在呆木的楚宁身边自言自语,想掏烟盒,又停住了。
郑先生,你请回去吧,我这个病怕是要过人的。
楚宁怔怔地道。
郑凡笑了。没关系,我也得过肺病的。在欧洲,举目无亲,那才叫个凄凉。
现在我是老油条了。
他拍拍楚宁的肩。慢悠悠地道,对了,你那些一起来的朋友呢?
楚宁犹豫一会,写下一个地址。
郑先生麻烦你,请个工友通知一位姓方的先生,就说,就说我因采访回不去了,请他们别着急。
郑凡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在楚宁打针的时候,郑凡回来了。
都办妥了。他说,这鬼天气可真热。那青白的脸上却毫无汗意。
我给江主编也打了电话。他会安排你休养。
等我好了,还是要上战场去的。
楚宁握紧拳头。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这么窝囊?无意间他抬起眼睛,看见郑凡默默望着自己,神态里是欣赏,也是怜悯。
他几次催郑凡回去,郑凡却说要找医生谈谈。楚宁想不如去探望伤兵,看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事,可自己这个倒霉的病过了人又怎么办?正犹豫间,忽然一个女人扑将进来,抱住他就略带哭音地叫,楚宁,你千辛万苦地跑到上海来,怎么就得了结核呢!
王大姐!
楚宁惊得后挪两步,别靠那么近。你怎么来了?
带信小孩说你在这里,我们就赶过来了。
正说着,老方也进来了。他的脸绷得像弹棉花的弓,眼里弥漫血丝。楚宁抓紧了衣角。
郑凡提着暖壶走进来时,正对上楚宁困惑的黑眼睛。怎么,有客人?他惊笑着问。
这就是和我同来上海的王女士和方先生。
楚宁掉开头道,这,是名记者郑凡先生。多亏他照顾我。
是拿笔杆子的不假,郑凡不由笑道,“名”可就不符其实了。他忙放下暖壶,过来和王、方热情地寒暄。
是个什么人呢?
两个互相握着手的男人,紧紧盯着彼此的眼睛,在心里同时发出了疑问。
七
愈打愈烈的战事,像慢性疾病般消耗着世人对生活最基本的设计。当上海大部已入敌手的时候,老方一行所在的演剧队接到命令,下乡宣传去了。
这日下了场透雨,天气愈发地阴寒起来了。郑凡买了些熟食,坐黄包车来到法租界一幢平房前。应门姨娘引他进入空空的小天井。楚宁坐在阶下,报纸在膝头摊开来,一双黑目却遥望天际。
郑凡看了一会,才上前道,气色是好多了,可就是没能胖一点。
郑先生!
郑凡把熟食交给娘姨,裹紧大衣在滴雨的檐下坐了,接过娘姨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
郑先生,战事如何?
郑凡不答,半晌才站起来,走到楚宁身后,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杨嘉死了。
楚宁伏下身,揪紧前襟。指甲嵌在手心里,血丝顺着手腕淌下来。
他三天三夜没下火线。后来不幸中了流弹。
郑凡唏嘘着,俯身捡起刚刚落在泥地上的报纸。日期还是四天前的。他的视线停留在一张模糊的照片上。他当然知道这是那天战火暂时停歇的时候,在四行仓库与租界交界处举行的一个食品、药物的简单交接仪式上拍摄的。照片上的青年军人笑意温和,硝烟满面。
听,枪声又在远处响起了。
郑凡低声念着。
杨参谋向妻子与女儿的合影深深吻了吻,把它藏入怀里,然后扭过头,厉声催促着:你们快走罢!
快走罢!他又低低地向自己说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请转告上海民众,我们会战斗到最后一息的!中国,绝不会亡!伴随他的话音,天空响起了阵阵隆隆的飞机声。
许多人的声音在同一时刻回答他: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拼!
擐甲执兵,固即死也。我们的使命就要结束了,虽然,完成得不好。可你们不能掉链子!恢复中华的任务还需要你们来最后完成。同胞们,请不要再争了。快走罢!为了祖国!……
嗨!
郑凡放下报纸,点燃香烟,狠狠吸了几口。
为国家付出生命的人自然是值得尊敬的,可当硝烟过后,也许我们终会发现,在中国,或许还是当一个cynic(犬儒主义者)更为现实。
你走吧。郑先生。
半晌,楚宁短促地说了一句,拿过那张报纸,攥起拳顶住喉头,慢慢走上台阶。
说点实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郑凡的左嘴角古怪地咧了咧。然后他走出了大门。
狂风大作,风势裹夹着残枝败叶。黄包车缓缓地停在石库门阶前。当楚宁抬脚向里走的时候,传达老张探出头,悄悄向他招招手。
江主编已经离开了。
老张昏黄的眼珠对上楚宁惊呆的瞳仁。
他留了封信。老张打开抽屉,颤巍巍地从最里端摸出一个信封,要我亲自交给你。
他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要离开?
他走得很急。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楚宁撕开信封,掉出的白纸上是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刚劲字迹:楚宁,当心!
这字迹,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新闻稿上,朱笔圈改。
他走了多久?
楚宁的泪在眼圈打转。
怕是已上船了!
他,他要去哪里?
他说哪里有一个安身之处,就去哪里。
一声苍老的叹息。
门外,隐隐的雷声伴着不远处刽子手的炮声。哗哗的雨点斜斜地打进来,淋湿了红色的墨字。
坐上这个位置的,是谁?
楚宁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郑先生。
老张忽然说。
郑凡一步步地从陡峭的楼梯上走下来。楚宁没来由地打个激灵。郑凡慢慢走着,来到他面前。
日后你便是我的部下了,楚宁。
郑凡青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笑,右手虚蜷,仿佛拿着酒杯,向上托一托。合作愉快。
楚宁把信纸揉成一团,趁着阴暗塞进裤子口袋去。一道极凄厉的闪电打过来,照亮郑凡的瘦脸。
郑凡似乎承受不住楚宁的眼光,走到门边去。小楚,只要你听话,我会送你一条金光大道。
江主编的离职,出自你手?
一个霹雷打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然后一连串的雷追着青年的脚跟,凶恶地砸将下来。
郑凡有些感慨,甚至不乏怜爱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他从没把他当成对手过,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如果搅动一盆水,有些物质会浮上来,有些飘在上面的会沉下去。——可为什么你要去做这件事?你根本就无需翻身。
他说。
你——你的心里只装着自己,为了自己可以出卖一切!
小楚!
郑凡把胳膊撑在门框上。你如此单纯,玩不转政治的。我劝你,若不跟我走,不如就找个学校教点书,或许还能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楚宁转身跑进无边的雨幕。
远远的,他望见了昏黄的光线,在雨中像暮霭似的柔顺而温暖。围桌而立的三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推开屋门,目光惊愕的青年。
楚宁,瞧你这一身水。
老方走过来,盯着楚宁的眼睛。病好了么?
一条洁白的麻纱手帕出现在他眼皮下面。楚宁机械地接过来,却又愣愣地把它放在桌上。
你们刚回来,又要去哪里?
他看着桌上的旧箱子。
王大姐拿着毛巾过来,在他的头上脸上一顿猛擦。
去换衣服吧。
老方看看宋灵漪,随后又注视窗外。哦,雨势转小了。
我们三个明天就随演剧队去武汉。然后……可能去延安。
老方和楚宁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乔木森严,雨水顺着叶子点点滴滴打在土院里。
你们会在武汉见到付翔么?
不会。
在楚宁迷茫的注视里老方语气肯定地说。我打听过了,付翔所在的演剧队,目的地是香港和南洋。
老方注视着对方青春的脸,那紧致的轮廓里找不出一丝多余的线条。他轻叹口气,不待楚宁再开口,拉住他的手,一直拉到窗下。楚宁迷惑地抬起头。
细雨迷离。孤灯下,宋灵漪披着长发的影子迷蒙而清灵。她托着腮,久久不动。楚宁默默看了一会,又转向老方。
雨滴透过梧桐打在他们肩上,空气中浮动着清新的气息。老方的脸沉着,又似带着些悲哀的喜气。
愿意回春江吗?游击区急需药品。需要交通员。
老方突然说。
愿意。
明亮的光在梧桐树下闪烁起来了。王永勤走出来,紧紧拥抱楚宁。她不大的眼睛盈满泪光。
这就是我们时代的特点,也许将来更甚——分离,分离!
王大姐也像哲人似的断言着。
对咱们每个人来说,新生活都要开始了。可没有一种是简单的。
老方望向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上的少女,语气格外的意味深长。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我高尚的朋友!
这是在天长地远的别离前夕,少女对青年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1942年2月20日的日历被一只修长的,青筋暴露的手撕下来,扔进了熊熊燃烧着的炭盆,转眼便化为一缕青烟。烟尘的气息粗暴地冲淡了月亮门外竹林的清气中正在绽放的古梅的馨香。
几只短粗的手指伸过来,并在一道,磅的一声,狂暴地推开了木制和合窗。
郑凡后退几步,蜷起左手,堵在口边,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孱弱的支那人。
铃木少佐拍着手上沾染的窗棂的灰,自言自语。
咳了一阵,郑凡掏出手帕擦擦嘴角,走到离窗户较远的沙发里,立刻就瘫了似的。
犯人,是支那人里的这个!他让我的宪兵也筋疲力尽。他差点就咬碎了舌头。
铃木倚着窗台,瞥着郑凡说。
我认识他。无论严刑拷打,还是钱财美色,都不可能让他沉沦。
郑桑。
铃木的嘴角上扬,你——有过女人吗?
有过吧,不过都是用利益换的。
郑凡的嘴角苦涩地向下拉拉。在我的生命里,所有的愉悦几乎都是等价交换来的。
对话始终是用日语进行的。虽然铃木已学会说一些中文,与郑凡速成的日语水平不相上下。在骄横的日本人面前,郑凡的身体不自觉地弯曲着。他费力地追逐、领会铃木的话意。铃木却是悠哉,甚至不耐烦的。
他——终究是人。我们新得到的针药,可以战胜人的意志。
沉寂许久后,郑凡点燃香烟,把自己的脸沉进缭绕的烟雾。
值得么?他的上级说他不是大鱼,只掌握一两个交通站。
铃木神色疑惑。
他永做不了大鱼。但是我们为他付出的精力,远远超过了对那条大鱼的。铃木,做个实验吧。
铃木笑了,木制和合窗被粗暴地关上。就这样吧。他说。
春雨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飘起来了,后院齐整地栽着的两排冬青被打得郁郁的碧绿。
栀子花、白兰花!
陷在沙发里的郑凡向自己嘟哝着。
八
马靴后跟碾在青石板上的刺耳声音逐渐远去了。剧烈的痛,这个可怕的纠缠了他日日夜夜的魔鬼竟然也随之慢慢遁去了。灵魂缓缓地在半空飘,晕晕的,迅速氤氲为不管不顾的舒适感觉。无边的朦胧也在飞速变化着,逐渐逼近了一种光辉灿烂的银紫颜色,想必是丁香花又快开放了!镜头一点点推向一扇古旧的垂花门,在竹木葱茏的墙角切换。黑底牌匾上写着两个奇怪的白字:“羽野”。
布帘子挑开的时候,黑漆漆的柜台后,矮墩墩的小伙子正满怀爱意地看着身边同样矮墩墩的女人,后者抱着个胖娃娃。
小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像坐在台下看一出戏。
女人向他咧咧嘴就算是打了招呼。她在熏黑的墙角麻利地蹲下,给孩子把尿。
铺门早就关了,窗帘拉得紧密。四处都插起红烛来,仿佛在过一个繁华的节日。八仙桌上飘起袅袅的酒香,是艳丽的气息。炭盆里燃着熊熊炉火,火苗暗暗地映在桌子四角通红的脸颊上。
突然间门被一股古怪又巨大的力量吹开了,但没有人去理会。极清新的空气闯进来,温馨如瓷杯中厚厚的桂花酒。春天啊,就要来了。
……
刺耳的喧哗终于逼迫囚人睁开了血糊的双目。一切柔和的五彩统统重化为绝望的血色。几个宪兵过来强行拖起他。他奋力挣脱,自己扶着血痕累累的石墙,慢慢站立起来。
拖着沉重的脚镣,楚宁踉跄步入薄暮笼罩的院落,贪婪地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群鸦在惨淡的天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召唤;返照的斜阳抚慰着赤子血淋淋的伤痕。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个黄昏。
能带着那样美丽的梦问心无愧地与人生长别离,也是一种幸福吧。
他骄傲地,又悲哀地想。
这,曾经是我的家。
望着月亮门后箭似的戳中人生的竹林,他嘴角绽开一个孩子似的微笑,又似乎要流下泪来。
放了他吧。他已是废人了。
收回远远的视线,郑凡关紧和合窗,转过身去。
为什么?
我从来都有颗悲悯之心。
铃木看了他一会,爆发出一阵极粗野的笑,笑得根本喘不过气来。郑凡躬着身,像一只烧红的大虾。然后这只大虾也笑起来了。
……往事都过去了。热情的服务员敲门请北京来的同志去吃饭。我们这里是个老宅子,听说以前住过大户人家。她说。宋灵漪没有回答。一切都是谜,尽管答案人人都猜得到几分。良久,她方拭去眼角的泪痕,慢慢走到窗边,看见月光下那汪通往大海的江水宛如一个清洁的灵魂,闪着幽幽的白光。